《诗•王风•兔爰》释译
《兔爰》据说是产生于周幽王（公元前781-771年在位）时代的诗，朱熹《诗集传》认为其主旨是“无辜而以忠直受祸”。自汉以来，其中的“爰”字都被错误地释为“缓”，因此给该诗的解读造成了极大的障碍。毛传曰：“爰爰，缓意。”《尔雅•释训》：“绰绰，爰爰，缓也。”邢昺疏：“皆宽缓也。”应该承认，“爰”是“缓”的本字，然而，“缓”并非是“爰”的唯一的孳乳字。从《兔爰》的上下文判断，同为普通动物，虽然一个能飞，一个能打洞，但是，在传统解读上二者命运之差有如此的天地之别，是如何也不合乎逻辑的。该诗共分三段，每段的第二句的句式为“我生之初，尚无X”，其中的“X”分别为“为”、“造 ”、“庸”。对于这三个字，现有解读也有很大问题，因此，笔者将在本文当中对它们的确切含义以及该诗的整体意义作一点分析。
一、原文和译文
有兔爰爰，雉離于羅。
我生之初，尚無為；
我生之後，逢此百罹。
尚寐無吪！
有兔爰爰，雉離于罦。
我生之初，尚無造；
我生之後，逢此百憂。
尚寐無覺！
有兔爰爰，雉離于罿。
我生之初，尚無庸；
我生之後，逢此百凶。
尚寐無聦！
相关的译文版本很多，笔者手头上有公木和赵雨近年出版的《诗经全解》，是一部专业学者的著作，所以这里引用他们的译文：
有只兔子逍遥乐，野鸡偏偏入网罗。
都说在我小时候，诈伪的事情并不多；
长大以后变化多，终日百般受折磨。
还是睡去不再说！
有只兔子逍遥乐，野鸡偏偏入网罗。
都说在我小时候，折腾的事没多少；
长大以后变化多，终日百般皆烦恼。
还是别醒睡大觉！
有只兔子好舒服，野鸡偏偏被捉住。
都说在我小时候，抓丁的事没几出；
长大以后变化多，终日百般太残酷。
还是睡去装糊涂！
二、文字分析
在该书的注释当中，作者注明：“为，通‘伪’。指违反天性的伪诈之事。此从陈奂、马瑞辰之说。”从上下文来看，这种解释显然是正确的。问题在于，在这首诗当中，为什么兔子和野鸡的命运会如此不同？当统治者“有为”的时候，他们所作所为难道仅仅是“折腾”和“抓丁”吗？统治者的这种行为值得诗歌的主人公如此痛苦吗？从逻辑上来讲，这是站不住脚的。
该书将“爰爰”二字释为“悠闲的样子”是遵循故训，不能说没有根据。但是“爰”是“援”和“缓”的本字，并非仅有一个“悠闲”的含义。从甲骨文字形来看，“爰”为两只手把持一物，具有已经占有某物并摆弄之的含义。《说文》：“爰，引也”，即用手拉伸的意思，可想而知，这个兔子还“逍遥”得起来吗？！因此，这只兔子的命运丝毫不比野鸡好，诗人在这里是用兔子和野鸡二者的悲惨下场比喻统治者“有为”的时候谁都难逃厄运的悲惨现实。该书作者说：“郭沫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中的一段话也许有助于理解此诗对社会变革的深切体验：‘这首诗表现一个阶级动摇的时候，在下位的兔子优游得乐，在上位的野鸡反投了罗网。这投了罗网的野鸡便反反复复地浩叹起来。只睡觉吧，管他妈的！你看他的心目中还有什么上帝存在？……我觉得这也是一首破产贵族的诗。证据是：（一）这种厌世的心理根本是有产者的心理。（二）兔与鸡的取譬明明是包含得有上下阶级的意义。（三）这样的社会关系的变革正是诗人所浩叹的乱子。” 当我们否定了“爰”表示“缓”的意义之后，这个“阶级”分析的基础也就不存在了。
此外，目前《诗》学界对于“造”和“庸”的分析也过于肤浅。作者将“造”释为“作为”，根本表达不了这个“作为”的危害程度。金文“造”从“宀”、从“告 ”、从“舟”，表示上古时代的监狱建在小岛上，四周有水，被告被用舟船押入监狱。后来监狱的防范技术提高了，也就建到了城区，于是古文“造”变为从“宀 ”、从“辵”、从“告”。后来有“两造具备”的说法，其中的“造”指诉讼的双方（原告与被告）。“造”字的“创造”、“建立”意义应该来源于监狱的建造；其“虚构”、“捏造”的含义当引申于不实的诉讼。“庸”确实可指“劳役之事”，但是这样的事情贵族是摊不上的，因此诗中的“庸”断不是指“劳役之事”。“ 庸”也通“讼”。《书•尧典》：“嚣（从四口，从臣）讼，可乎？”释文：“讼，才用反。马本作庸。”
三、对于上古“兔”的命运的甲骨文分析
“兔”作为人类的狩猎对象，应该比凶猛巨兽要早，比一般的温顺的大型野兽也要早，因为与它们比起来，兔子实在是一个太弱的“弱势群体”，人们不需要比较复杂、
四、参考译文和背景分析
根据上面的分析，笔者不揣浅陋，尝试着写出了这样的译文：
野兔落入魔掌，山鸡投入网罗。
我生之初，尚无奸巧；
长大之后，处处都是圈套。
还是躺在床上不会出错！
野兔落入魔掌，山鸡投入网罗。
我生之初，尚无冤狱；
长大之后，时时都在担忧。
还是躺在床上别去捉摸！
野兔落入魔掌，山鸡投入网罗。
我生之初，尚无陷害；
长大之后，难辞灾祸。
还是躺在床上寸步不挪！
这里需要补充几点。首先，“吪”同“讹”，指“错误”；其次，“觉”通“校”（考核）和“较”（较量），指试图去对付这些根本无法对付的陷阱； 最后，“聪”通“悤”，《汉字源流字典》指其为同源字，是匆忙、急遽的意思。
整首诗反映的是在周幽王的“有为”统治之下，天下失道，司法混乱，人人自危的情况。由此可见，历史上的无德帝王往往采用控制司法的手段，强梁御善，从而达到自己的不良目的。他们这样做的结果自然像老子所指出的那样：“国家神器，不可为（伪）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道德经》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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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公木、赵雨：《诗经全解》，长春出版社2006年1月第1版，第85页
ii 同上，第86页
[2009年9月29日从新近完成的“道家‘无为’概念溯源”一文抽出本文的第一、二部分，增补后改成专门论述《兔爰》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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