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郭店简•语丛一》“天生鲧,人生卯”的解读有感[/B]
近来笔者正在利用业余时间对《五行》进行研究,昨天无意中翻到《语丛一》,一个十分形象化的字出现在笔者面前:鲧。按理说,这个字的字义比较简单,《说文•鱼部》:“鲧,鱼也。从鱼,系声。”但是,事到如今不知世上还有谁知道“鲧鱼”是什么样子?不过,因为作为历史名人之一的禹帝之父在其名字当中用过这个字,所以《汉语大字典》当中出现了第二个义项:古人名。
可是,《语丛一》第3简竟然是这样使用这个字的:
[I]天生鲧,人生卯[/I]。
古代的哲学家们总不应该说诸如“天生鱼”这样的语义不清、逻辑模糊的话吧?因此,学界目前对此字的解读倾向于“伦”。笔者以为,如此解读的思路大概是走“以音索义”的路子,外加对于文章大意的粗略推测,这当然是文字学训诂的传统方法之一,然而,笔者一直以为,古汉语当中存在同音或音近通假现象是事实,但是,反过来把同音或音近当作确定新的汉字通假关系的原则是危险的,理由是,相同或相近韵部的字不是一对一的关系,而是一对多的关系,因此,在运用这个原则的时候,要参照其他原则进行综合处理。
本文的要旨不在于文字解读,而是就目前的文字解读方式阐发一点议论,因此,笔者在文中涉及到简文当中其他句子时将不使用不便输入的偏僻字、不就单个文字进行详细的解读。
一、 [B]解读现状[/B]
《郭店楚墓竹简•语丛一》:“裘按:‘鲧’疑当读为伦序之‘伦’。下条‘鲧’字同。” [1]
《郭店楚简校释•语丛一》:“‘鲧’读为‘伦’。古音‘鲧’在见纽文部,‘伦’在来纽文部,韵部相同,古见系字与舌音关系密切,所以‘鲧’可以读为‘伦’。‘伦’指道理。《礼记•中庸》:‘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孔颖达疏:“伦,道也,言人所行之行皆同道理。‘化’指风俗、风气。简文说天生出道理,人生出风俗。” [2]
《〈郭店楚墓竹简•语丛一〉疏解》:“‘伦’原字隶定为‘鲧’,裘锡圭先生读为‘伦’,今从。‘化’原隶定为‘卯’,周凤五先生隶定为‘化’(见《郭店楚简〈忠信之道〉考释》,载《中国哲学》第二十一辑),甚是。” [3]
二、 [B]关于主题[/B]
《郭店简•语丛一》显然存在编联问题,而这个问题的产生原因在于对于简文理解的困难。为什么整理者对于《郭店楚墓竹简》当中其他篇目都加了篇题,而独后面这四篇定为《语丛X》(X=1—4)?编者在《前言》当中是这样解释的:“《语丛》各篇都抄写在长度最短的那种简上,内容都由类似格言的文句组成,其体例与《说苑•谈丛》、《淮南子•说林》相似。”不过据笔者初步观察,虽然这些文句都尽可能的写在一支简上,写不下的则第二支简最后一字之后宁可空缺,也不续写下一句,但是这些文句显然不是孤立的,而是有顺序的、有联系的。由于简短、每简字数少、简数多、句子之间不共享一简,给编联工作增加了巨大的困难。用拼图游戏与之作一个比拟,这种困难的增加是以几何级数增长的,而不是算术级数。一个人可以在几十分钟内拼完一个由100个单元构成的图画,但他可能需要数个小时去拼完一个含有500个单元的图画,原因是,每一个单元在图画中的可能位置的数量大大地增加了,对于每一个单元,拼图者都必须考虑更多的可能位置。当他事先没有见到过这幅画的内容的时候,他的拼图难度更是难以想象。摆在整理者面前的《语丛一》就是这样。由于不容易找到一个句子的上下句,那么,每个句子就都像“格言”了。
由于编联和理解问题的存在,摆在解读者面前的困难也是一样的。先不说别的,第一句话说的到底是什么主题?不好确定。按照一般的出土文献的题名方式,起码可以选该文第一句话当中的几个字作为篇题,但是,本文偏偏第一个句子当中就有难以隶定的字(整理者虽然将其隶定为“繇”的异体字——左下部偏旁为“言”,但简文当中这个偏旁为“音”,辞书当中没有这个字)。其实“言”和“音”互通,意义也相差不大。“繇”与“谣”等多个字是同源字,《说文•系部》:“繇(字从言),随从也。”但是,在楚简解读当中这个字多被读为“由”,其实这未必准确。此字之所以从“言”或从“音”,有其汉字造字时表义原则的考虑,“谣”作“民谣”义项时,表示民谣具有引导和教育作用;作“谣言”义项时,表示谣言的误导作用。其“随从”的意义正在于此。也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将其释为“由”在某些句子当中可以讲通。
但是,在本句当中不能将其释为“由”,因为这涉及到“望”字的字义。现有的解读将其读为“亡”,取“无”之义,因此本文就与宇宙发生学发生了关系:凡物由无生。笔者对此看法不同。郭店楚简当中以“亡”代“无”的情况司空见惯,毫无另加偏旁的必要。“望”古有从“臣”和从“亡”两个字形,其实它们的意思原本应该是有差别的,但是,在时间的长河当中它们被“融合”了。“臣”是一个大眼睛,故“朢”表示人站在土台上望月;“亡”甲骨文是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睛,故用来表示“有眼无珠”的意思——即便站在土台上也看不到月亮。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望”与“妄”是相通的。通过这个例子,笔者颇怀疑所谓的“通假字”其实可能不是音同或音近便可以通假的,而是过去同音或近音的不同形字后来在使用当中被合并而产生的一种现象。
因此,“繇(字从“音”而非“缶”)望”二字表示的是类似今天“盲从”的意思,只不过先秦汉语的字序与现代汉语的字序不同而已。有人可能说:这不符合语法!是的,它不符合我们以汉以后文言文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古汉语语法”,不过,现实是当我们拿这样的“古汉语语法”去衡量甲骨文的时候,没有多少能够讲得通。为什么?甲骨文虽然也都含有现代汉语的语法要素,但是,它们是字便是辞,辞便是字,并且在句子结构的表现上有所不同。随着周原甲骨文的发现,甲骨文与老子与孔子生活的春秋时代越来越近,这说明,春秋文献甚至战国初期文献虽然已经主要书于竹帛,但是,它们在文法上还保留着许多甲骨文的特征。遗憾的是,我们对于这一点的认识还很不清楚,这正是我们对于先秦许多文献解读不成功甚至错误的主要原因之一。以《太一生水》当中的“清昏其名”为例,如今通常被释为“请问其名”,仅就这四个字来讲,它完全符合汉语语法,但是,从逻辑性来讲,这仅限于它作为直接引语的情况,一旦我们把它拿到引号之外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究竟是谁向谁“请问其名”呢?值得庆幸的是,近年来一些学者已经注意到甲骨文语法与一般古汉语语法的差别,开始有相关的研究著作出现。但是,由于解读工作还处于很低的层次,对于这些研究具有很大的限制,多数还处于词类的分析阶段。如果有人能够注意到楚简文献在这方面的承前启后作用,不妨把它当作一个中间桥梁,以期达到甲骨文语法研究的跃进。
“生”,句子当中当读为“性”。先秦文献当中往往有形同义不同的字在一个文献甚至一个句子当中出现的情况,比如《老子》的“无为(伪)而无不为”。《老子》第38章之所以难以解读,其中的多个“为”字便是其中的一个主要障碍。《语丛一》也是一样。因此,这句话的意思就成了“凡物(万物,指有生命的物种,下文当中的“命”字(注意:不是所有的“命”字)就与此相关)在(人或物)性方面都有盲从现象。”因此,《语丛一》的主题是“[I][B]人性论[/B][/I]”,而不是“宇宙发生学”。
三、 [B]关于“鲧”和“卯”[/B]
我们都知道汉字是象形文字,可是,通过演化,如今的汉字几乎已经成了符号文字,尤其可怕的是,汉字拼音化的呼声时起时伏,大有取而代之的倾向。不难想象,汉字拼音化以后,不仅先秦古籍的解读将半途而废,过一两个世纪以后,说不定我们当今的文献都永远地成了“古文献”,我们的后代必将有一部分人要从事对于这些“古文献”的研究工作。为什么汉以后的文献难以通过字形进行解读?原因是“仓颉”们的造字原则被“隶古定”的非组织性完全打乱了,但是先秦文献则不同。
令人担心的是,汉字是象形文字这一特征在当今的古文字界也有被渐渐淡忘的倾向。“象形文字”似乎成了汉语的一个古老的标签,而不再含有实质性的内容。在现实中,结合上下文通过字形分析而寻找遗失的字义的方法往往被嘲笑为“看图识字”;反之,单独通过“音韵分析”而任意确立“通假关系”则大行其道。事实上,能够让我们“看图识字”正是我们祖先非凡创造性的表现,能够使汉字既能最大限度地保持“看图识字”的特点,又能使汉字具有现代适应性才是我们当代学者的艰巨任务,也是汉字改革的一个方向。其实,令人担心的倒是“看图却不能识字”,仓颉留给我们的古文献解读“金钥”就在眼前,我们却不加以利用。为什么说这是汉字改革的方向?打开《郭店楚墓竹简》的图版部分我们可以看到,整体上看战国文字并不比我们现有的简化字“繁化”,甚至我们可以说大部分楚简文字的字形是比较简化的。汉字的繁化主要是在篆化和楷化过程当中发生的。不错,楚简文字当中的确有一些笔画过多的文字,但是,这些字是往往是“一个顶俩”,甚至是“一个顶仨”。但是,“隶古定”过程的非组织性和非科学性使得汉字不合理地繁化和歧化,一些原有的能够明确示意的偏旁结构变得似是而非、莫名其妙。现代的汉字简化走了一个新开的路子,其过程忽视了汉字源流,造成让后人“看图却识不了字”的结果。因此,其基本性质是使得汉字歧化现象更加严重。正确的方法应该是根据汉字源流,选取其历史上最简洁的字形重新“隶化”,这样,不仅字形会回复到简洁状态,而且字形上可以保留原有汉字的字义信息,便于记忆和书写。这样的过程才是对汉字的规范和整理过程。
现在让我们看看“鲧”和“卯”这两个字字形当中所包含的字义信息。
“鲧”的本义仅仅是个“鱼”的名称吗?非也。谁能说出“鲧”到底是什么“鱼”?我想没人能够。从它的字形来看,它所表示的是一条被“钓着的鱼”,即被丝线束缚着的鱼。在这里,“鱼”代表生物,即“万物”。“天生鲧”其实是“天性鲧”,即“天的特性是规范或维系万物”。
“卯”,谷衍奎认为本义当为剖分,是“剖”的本字。[4]《说文•卯部》:“卯,冒也。二月万物冒地而出,象开门之形。”从字形上看,“卯”字与“刀”毫不相干,故谷先生的说法不具有充分的可信性。《说文》的析形也不具有十分的说服力,但字义是正确的。《说文》释“木”也说“冒也”,原因是“木”字上有枝叶,下有根系。“卯”也是如此。“卯”的“分裂”、“分离”之义当来源于种子生芽是双向性的:同时出现向上的“芽”和向下的“根”。其中间的两个“半圆”笔画,就是被分裂了的原有的种子的壳。“人生卯”即“人性卯”,说的是“人的特性会产生不同向性”,即“向善”和“向恶”两个结果。
四、 [B]关于字义丢失现象[/B]
某些汉字在使用过程当中由于文本的佚失或缺损而丢失了其字的本义,比如,《语丛一》第2简的带有“口”字旁的“命”字的意义就完全丢失了:《字汇补•口部》:“[口+命],音义未详。见《释典》。”类似情况还有很多。但是,有的字在现有辞书当中不仅有字义,还可能有不止于一个的字义,但是,它原本的本义却被人们遗忘了。比如“鲧”。与遗忘现象对应的便是“虚增”现象,比如在字义丢失的情况下错误地分析字形——“鲧”字含有“鱼”字,那么就被认为是“鱼也”。
对于这些字义我们要通过形、音、和其在上下文当中的位置加以综合确定,把它找回来,仅仅通过音韵分析或者“以文索义”是不够的。但是,传统的一些“规矩”往往对实现这个目的产生束缚作用。比如,裘锡圭先生就说过:“有些研究古文字的人,为了勉强把古文字资料的文义讲通,不惜杜撰在古书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字义或曲解古人的训诂,还不顾古汉语中词语搭配的通例和语法规律,对文句作穿凿附会的解释,使得用古文字记录的古汉语变成了一种跟古书上的古汉语很不相同的特殊语言。” [5]这未必是裘先生本人的观点,而是长期以来中国古文字界通过师承现象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规矩”。出土文献的字义未必都会出现在传世的“古书”当中,因此,我们不能够设想现有古书当中所反映的字义是完全的、正确的。如果我们不能适当地突破这样的“规矩”,而按照“古书”的标准去解读新出土的文献,我们无疑就束缚了我们自己的手脚。先秦出土文献的解读不是简单地一一找出与其对应的现有汉字了事,事实告诉我们许多出土文献的汉字根本没有完全与之对应的汉字。那么,是不是我们可以通过音韵或与今本文字对比的方法去确立新的文字“通假”关系呢?笔者以为这也是不可靠的,原因是,通过音韵寻找具有很大的任意性;通过对比确定可能会陷入前人错误“翻译”的陷阱。
按照象形文字原则制造的古汉字,其笔画结构当中包含着字义的“基因”。汉字源远流长,在《说文解字》之前没有像样的辞书流传下来,那么在汉以前的数千年之内中国人是靠什么一辈一辈地识读汉字的?仅仅是靠师传吗?不可能。因为那时交通不畅,师传不可能在广阔的领域内保持主流一致性,其根本原因在于汉字的内在特征。对于较严格遵守造字原则的先秦文献,字形有时甚至比辞书还可靠。这样的文字,其本身就是“考古资料”,是第一手材料。无独有偶,4月8日多伦多一家电视台播出一个电视片:“Cracking the Maya Code”(《破解玛雅密码》),表现的就是当代西方学者破解已经失传上千年的玛雅文字的过程。玛雅文字也是象形文字,如果它是符号文字,在完全失传以后完全的解读就会困难得多乃至没有可能。因此,我们应该珍惜和利用先秦汉字的这一宝贵特征。
[1] 荆门市博物馆编:《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5月第1版,第200页
[2] 刘钊:《郭店楚简校释》,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第183页
[3] 姜广辉:《〈郭店楚墓竹简•语丛一〉疏解》,《简帛研究》网站(
http://www.jianbo.org)2002-9-9
[4] 谷衍奎:《汉字源流字典》,华夏出版社2003年1月北京第1版,第136页
[5] 裘锡圭:“谈谈学习古汉字的方法”,原载《语文导报》1985年第10期,转引自复旦大学古文字与出土文献研究中心网站(
http://www.gwz.fudan.edu.cn)学术论坛
[2008年4月18日星期五4:39初稿]
转自:转载 (浏览 198 次)2008-04-22 02:42:00 加入我的网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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