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文》释“不”疑案释疑
    
   昨天下午草成《〈说文〉释“達”疑案释疑》之后,就把它上传到笔者活动比较频繁的论坛和博客之上,此后,集中精力重新解读了《道德经》第十六章。大约午夜时分,正欲入睡,脑海里突然想起了《释“達”疑案释疑》中的一句话:
 
“这个例子说明,在许慎生活的年代,‘不’还可以作‘完全’讲。”
 
这立刻提示了我许慎有可能在《说文》当中对“不”字本身有独特的定义,于是马上起身到书房验证。由于出国时行李重量的限制,那套三册的豪华装《说文解字》没有带来,便在《汉语大字典》当中的“不”字条下进行查找。
 
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字典中不仅有引文,而且还有背景信息(《汉语大字典》第11页):
 
《说文》:“不,鸟飞上翔不下来也。从一,一犹天也。象形。”王国维《观堂集林》:“不者,柎也。”高鸿缙《中国字例》:“罗振玉曰:‘象花不形,花不为不之本义。’……不,原义为鄂足,象形字,名词。后借用为否定副词,日久而为借意所专,乃另造柎字以还其原。”按:不,孳乳为丕,金文用为丕显字。《说文》解形误,所训为假借义。
 
如同钮树玉先生对于《说文》“達”字解释的质疑一样,王国维、罗振玉及《汉语大字典》的编者按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对《说文》对“不”字的解释提出了不同意见。那么,我们可以说许慎、王国维、罗振玉等人的观点又形成了一个新的疑案,孰是孰非,需要论定。
 
一、关于“不”为“柎”之本字的观点
 
虽然《汉语大字典》明明白白地收入了几位先贤关于“不”为“柎”之本字的观点,但是,笔者当初并没有充分地注意到这一点。2006年8月3日,在对郭店楚简《老子》甲本第37、38、39简的研究过程中,笔者发现了这个可疑的“不”字——“不不若已”。对于今本中的“蔽不新成”就有人怀疑是“必而新成”之误,简本中竟然出现了两个“不”,于是就有不少学者认为其中的一个“不”为衍字。“一误一衍”,这两个字难道都是错误的吗?
 
当时通过通假关系,笔者认为这两个“不”字重叠起来表示一种状态(即,做副词用。“不不若”相当于“不不然”,“已”才是动词):
 
“不”是“柎”的本字,甲骨文的字形犹如一个倒置的花蒂巴(花的萼托)。这个字特别形象,特像我们今天倒置的水杯,并且呈有水洒出来的样子。两个“不”重叠起来表示容器承担不了内盛物的重量而翻倒洒出的状态。[1] 
 
后来,笔者又论证了“不”为“杯”的本字,从而,使郭店楚墓出土的杯座上的“东宫之不”为“东宫之杯”的观点得到支持。[2]
 
在解读《道德经》第六十章的时候,笔者进一步认识到“不”具有“完全”的意思:
 
这里的“不”字是副词(楚简《老子》当中的“不不若已”之“不”就是做副词用),表示杯中的水全然泼出,一点不留的意思,相当于现在的副词“彻底地”。在我们的文字史当中,不少字慢慢地发展到了它原始意义的反面(比如,“薄”由花草繁盛“发展”为“稀薄”等),这也是造成我们现在解读先秦文献的困难之一。[3]
 
这个认识过程不仅符合王国维、罗振玉先生的观点,而且将“不”与“杯”联系了起来,使许多用否定词不能解释的古籍难句得到了逻辑上行得通的解释。
 
二、关于“不”与“丕”的通假关系
 
《汉语大字典》第12页专立一个义项表明“不”与“丕”之间的通假关系:
 
④ 通“丕”(pī)。大。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颐部》:“不,假借为丕。”《尔雅·释虫》:“不蜩,王蚥。”清翟灏《尔雅补郭》:“不,《诗》、《书》及古金石文多通丕。丕,大也。王蚥亦大之称,此必蜩类中之大者。”《诗·周颂·清庙》:“不显不承。”《孟子·滕文公下》作“丕显”、“丕承”。《逸周书·小开》:“汝恭闻不命。”朱右曾校释:“不,读为丕。大也。”
 
实事求是地讲,所谓的“通假关系”就是通过这样的对比关系得出来的,所以,大家一般都不会怀疑这样的结论。然而,让我们看一看《汉语大字典》“丕”字条(第15页)下所列的字形,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它们可以不是“丕”,而就是“不”!其下的一“横”完全是从楚文字的装饰笔画演变出来的。瞧!汉字就这样几乎毫无道理地增加了一个。
 
因为许慎生活于东汉时期,而在秦朝统一文字以后小篆已经形成,故《说文解字》当中的小篆“丕”字(由“不”衍误而成)已经被接受。所以,许慎还专门就“丕”字作了解释:“丕,大也。从一,不声。”《汉语大字典》编者按特别指出:“金文丕不从一,不、丕原为一字,后分化。”
 
据此,笔者认为,“不”与“丕”实为一个字,所谓的通假关系是人们的误会造成的。但是,从“不”和“丕”条下所列举的例子来看,“不”的字义应该与“大”的字义有很大距离,后者应该是由“杯子”盈满引申出来的“丰满”、“肥胖”的意义,并不单指体积上的尺寸。例如:《书·大禹谟》:“嘉乃丕绩。”《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中的“丕”并非“大”的意思,而是“丰满”,而有些例子当中的“丕”完全可以用“完全”来解释。
三、关于“不”的“助词”说
 
笔者在关于《论语》“思无邪”释义的讨论中对于《汉语大字典》及历代学者对于虚词“乱点鸳鸯谱”的做法提出异议:
 
笔者在浏览《诗经全解》的过程中有一个突出的印象,即当人们无法解读某一个甚至某两个字的时候,最省事、也是最偷懒的办法就是武断地将其定性为“语气助词”。[4]
 
在这篇文章当中,笔者用被“定义”为“虚词”的“言”和“薄”进行了论证。事实上,实词被误定为虚词的例子还有很多,“不”也是其中的一个:在《汉语大字典》第12页,编者专门立了一个义项:
 
③ 助词。1. 用来加强语气。如:好不吓人。《警世通言·万秀娘仇报山亭儿》:“却不厉害!”2.用来调整音节。《玉篇·不部》:“不,词也。”《尔雅·释丘》:“夷上洒下不漘。”郭璞注:“不,发声。”《诗·小雅·车攻》:“徒御不惊,大庖不盈。”毛传:“不惊,惊也;不盈,盈也。”《楚辞·招魂》:“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王逸注:“不奇,奇也。”《李陵 文》:“十万军犹不怕死,况当陵有五千也?”蒋礼鸿字义通释:“不,语助词。”
 
这些例证当中的“不”完全可以用“完全”、“满”予以解释,其中最难的大概是比较现代的口语化说法:“好不吓人”,我们只需要将“好”作为表示程度的副词用来修饰形容词“完全”(不)就可以消除全部疑云。而“却不厉害”当中的“不”字只要换成“满”、“蛮”就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现象?还是一句话:后人理解不了许慎关于“不”的不够恰当的解释。
 
四、关于许慎对于“不”字的解释
 
既然我们说许慎当时是知道“不”具有非否定词意义,甚至是知道它是可以作形容词或副词用,为什么要那样对其进行解释呢?
 
笔者认为,正是许慎先生知道“不”的正面语义,他才从一个非常积极的意义上对其进行分析的,尽管我们现在看来这个分析有些离谱。
 
“不,鸟飞上翔不下来也。从一,一犹天也。象形。”  
 
关于这一点,我们去回顾一下“不”字的甲骨文字形是有益的:
 

许慎先生认为,上面的一横表示“天”,下面的图像是只“鸟”,这只鸟一冲直上,决不下来。意思是,它飞向它力所能及之处,也就是说,就这只鸟来说,它是“竭尽全力”了的。就这样,“鸟飞上翔不下来也”与“完全”挂上了钩。如前所述,《汉语大字典》的编者们认为“《说文》解形误,所训为假借义”,《汉字源流字典》的编者谷衍奎先生也认为“这(《说文》)是就篆文所作的附会”,形成这种观点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古“不”字所含有的正面意义,因为东汉以后的一些辞书和学者的解释都认为它们是“辞也”。
 
但是,笔者认为就该字的本源来说,仍以“花柎说”为是。因为,鸟再能飞,它的高度也是相对的,而且有个体差异。无论是甲骨文还是篆文,如果将“不”字看成“鸟”,这只鸟永远都是“耷拉膀子的鸟”。
 
五、结论
 
《说文》对于“不”字的释读,恰好说明许慎对于“不”字正面语义具有理解基础,但是,他所生存的年代是公元一世纪,较古《老子》产生的时代已经相去五、六百年,较《诗》、《书》产生的年代相去更远,因此,他能够对其作出如此具有价值的解释实在是难能可贵。此后的近两千年中,人们事实上已经无法理解“不”的这个含义,于是,碰到解释不通的情况就将其释为“辞”。如果不是这样,则对其后面的字的字义进行无根据的扩充:比如,《道德经》第五章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历来的解读都不怀疑“不”字的字义,而对字义比较单纯的“仁”字进行曲解,认为其代表“偏护”的意思,这既无文字历史根据,也无字形根据。“刍狗”则被释为“祭祀时用的草扎之狗”,这也是非常费解的解释。其实,这里的“不”就是“完全”的意思,而“刍”为“雏”之简省,“刍狗”即可爱的小宠物狗。天地将万物、圣人将百姓视为“小狗”(英文应译为“puppy”),充分地体现了天地和圣人的仁爱之心。而如今的译文却这样翻译这两句话:
 
天地无所谓仁爱,任凭万物像刍狗一样自成自灭。
圣人无所谓仁爱,任凭百姓像刍狗一样[自然地]生死存亡。[5]
 
这样的解读与《道德经》“生之畜之”的观点是完全相违背的。有读者可能会问:那么,你如何解释《道德经》第十九章的“绝仁弃义”呢?笔者的答案是:与第十九章相对应的楚见《老子》并无“绝仁弃义”的字样,关于这一点,笔者已经另文论述,恕不赘言。
 
笔者在未能注意到许慎释义的情况下,从“不”与“柎”的通假关系,认识到“不”与“杯”的渊源关系,再由此推断“不”具有杯子倾侧时所有内涵物都全部倾出的形象的副词意义,是符合“逻辑必然性”的。
 
 
[1] 王连成:“谈‘不不若已’与‘蔽不新成’”,此文2006年在部分论坛发表
[2] 王连成:《〈周易〉注释献疑:爻辞解错了,卦还能算对吗?》,该文此前仅在相关论坛中发表过。
[3] 王连成:“《老子》与上博简《鬼神之明》之‘鬼神’原意考”,山东大学文史哲研究院简帛研究所《简帛研究》网站(
http://www.jiaobo.org)2007-11-2
[4] 王连成:“《论语》和《诗经》中的‘思无邪’到底是啥意思?”,2006年在部分论坛和博客发表
[5] 孙以楷:《〈老子〉注释三种》,安徽人民出版社2003年7月第1版,第16页
 
[2007年11月15日23:35完成第三小节;2007年11月16日17:21完成初稿;2007年12月1日补充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