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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老子论官德[/B]
——店楚简《老子》甲8、9、10简重读
摘要[I]:《道德经》第15章的解读至今意义不明,笔者根据楚简本中与今本的不同的一些文字线索,对其进行了解读。其中,第二句的“必非”二字提供了极为重要的线索,结果证明,本章老子主要探讨“官德”问题。简本当中根本没有“夫唯不可识”一句,而帛书本有,说明理解错误早在汉初就已经发生。此外,今本当中的两句以“孰能”开头的疑问句,帛书本中不是疑问句,笔者对楚简本的重新推敲结果也证明原文不是疑问句。《道德经》的演变与世人对其理解的偏离,由此可见一斑。[/I]
第8、9、10简的大部分文字对应于《道德经》第十五章的内容,但今本和帛书本相对于简本词句上有不少出入,比如,今本有“微妙玄通”,帛书本为“微眇玄达”,而郭店楚简本则为“必非溺玄达”;此外,今本和帛书本都有“夫唯不可志(识)”,而简本根本没有。根据这些线索,笔者对其进行了重新解读,就本人解读的结果来看,该章的主题是讲官德问题,流行本、甚至帛书本,相对于楚简本的内容都发生了严重的衍变。
本文将就这部分简文进行重点解读,并将给出新的注解和译文。
相关的简文如下(对应于今本《道德经》第十五章内容):
现在,笔者将按照标记的顺序逐字进行解析:
[1] “[B]长[/B]”:此字之前简上有一个分句符号,因此有学者认为它属于本章。但是这样一来前一章的最后一句话就变成了“其事好”,与今本的“其事好还”相比差一个字。另有学者认为本字后边夺一“还”字。笔者的初步意见是:第一, “长”、“偿”音韵相近,应该可以通 ;第二,“长”本身具有影响长久不去,拖而不决,最终将有报应的意思,故可以划归前句。本句“古”已经有远古之意,不需要“长”字补充。
[2] “[B]士[/B]”:由于中国古代“士”的概念非常复杂,因此,在解读上十分混乱。中文翻译还好,总能用“士”这个字打个马虎眼,但是,在译成外文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因为译者必须用一个英文单词来落实。笔者手头上的三个不同译本就有三种译法:the ruler (统治者)、the people (人们)、the adepts (内行、能手)。
《说文》:“[B]士,事也[/B]。数始于一,终于十。从一,从十。孔子曰:‘推十合一为士。’”而《说文•史部》:“[B]事,职也[/B]。”指官职。从下文老子的描述来看,无疑也是泛指做官的人,加上“善为士者”的限定以后,则指古代著名的一些管理者。这些管理者之所以“著名”,就是因为他们善于以道进行管理。老子在下文提到了“玄达”,这个“达”字与做官有直接的关系,孔子说过:“君子上达,小人下达”,笔者在《〈论语〉释读错误斧正》的书稿中对本章的解读是“君子堂堂正正地升官,小人不择手段地升官”,孔子的“下达”大概就源自于老子的“玄达”——不明不白地升上来。具有老子赞扬这些特点的人,一定不是“下达”或“玄达”上来的。
[3] 《玉篇•非部》:“[B]非[/B],隐也。”根据流行本的“微”也具有“隐”的意思,一般的解读均向今本看齐,这其实是古籍解读当中的一个误区。鉴于简本没有“夫唯不可志”,笔者认为“微妙玄同”和“微妙玄达”都是由于历代注释者错误理解老子愿意所造成的衍误。[B]这里的“非”当为否定词[/B]。
[4] “[B]溺[/B]”:辞书有许多例证通“弱”。清朝许梿《读〈说文〉记》:“盖弱、溺古本一字,故《易•大过》王弼注‘承弱兴衰’救其弱,《释文》‘弱,本作溺’。《春秋•昭八年》‘陈侯溺’,《汉书•古今人表》作‘弱’,是其证也。”(以上引自《汉语大字典》)老子强调“柔弱者生之徒”、“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的观点,因此,“弱”也当是“士”必备的美德之一。但是,是否在本文当中“溺”一定是“弱”呢?答案应该是否定的。老子强调“无为”(即“无伪”,或者用今天的话说是“实事求是”),为什么要“微妙玄达”呢?何况,就笔者对《道德经》许多以前被神秘化的词汇(如“虚”、“静”、“鬼”、“神”等)来看,他们都是有朴实、确定的含义的。因此,笔者认为,对于这个“溺”字,当老老实实地理解为“沉溺于”。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看出老子实际上是反对“微妙玄达”的。
[5] “[B]颂[/B]”:“颂”与“容”是同源字,本文中为“赞扬”之意。
[6] “[B]夜[/B]”:通“弈”。《管子•侈靡》:“圣人者,省诸本而游诸乐,大昏也,博夜也。”郭沫若等集校:“博夜即博弈。”“夜乎其若冬涉川”指做事谨慎、自律。今本为“豫”,他本为“与”,二者互通,且与“预”通。简本胜,因为其符合“繟然而善谋”(《道德经》第七十三章)的意境。
[7] “[B]猷[/B]”:“犹”与“猷”同源。一般将其释为“犹豫”、“警觉”、“戒惕”、等等,这与今本上一句的“豫”意思十分相近,这里面有问题。简本前一句为“夜”,这一句为“猷”距离就拉开了。“猷”并非“犹豫”的“犹”,《尔雅•释诂下》:“[B]猷,言也[/B]。”郭璞注:“猷者,道;道亦言也。”
[9] “[B]敢[/B]”:一般认为“敢”是“嚴”字的省写,其实“敢”字本身就有“不敢、岂敢”的意思,表示谦逊貌。《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敢辱高位,以速官谤。”杜预注:“敢,不敢也。”本句表达“士”的谦逊性格,“与百姓心同心”,坚持“处下”的原则。
[13] “坉”:与“沌”同。今本为“浑”,如今被广泛释为“浑朴纯厚”⑶或“浑厚宽容”⑷,并将后面的“浊”释为“浊水”、和“江河浊流”。此字读为“dùn”时与“忳”同,为“愚昧无知貌”,但是当读为“tún”时,其意思指水流貌。《广韵•魂韵》:“沌,水势。”《类篇•水部》:“沌,水流儿。”因此,无论是“坉”、“沌”、还是“浑”、“混”,这些字均应取“水势浩大”的字义。后面的“浊”则为水名,即河流名。本句以急流隐喻“士”替天行道时的果决性格,体现了老子的“动善时”思想(《道德经》第八章)。
但在本文中能否解为“孰”字可商榷。之所以人们普遍将其释为“孰”,关键的一点是今本有两个并列的以“孰能”开头的排比问句,而且,这两句似乎言之凿凿,颇有以反问扣题之势。因为帛书甲、乙本中相应的句子均没有“孰能”二字,高明在其《帛书老子校注》⑸中讨论了这种现象,认为“经文原为陈述句,非疑问句,今本中‘孰能’二字,无论出现一次或两次,皆后人所增,非《老子》原有。”后来聂中庆在他的《郭店楚简〈老子〉校释》⑹中评论道:“今验之简本,高说非是。”笔者认为,这两句中的“者”与“将”字很重要,它们的存在说明句子为陈述句,因为第一,“者”字的存在否定了“将”字作为连词的可能性,如果其作为副词表示“将要”的意思,则显得多余,因为“孰能浊以束舍清?”已经能够完整表达句子的意思;第二,“者”字的存在也说明“竺”不能读为“孰”:前面的“竺”如果做“谁”讲,那么还需要这个“者”干什么呢?最后一点,如果本句是设问句,那么后面的句子应该是它的答案,可是,本文后面的句子既与“清”无关,也与“生”无关。毫无疑问,这两个句子即便在古代也是非常不好理解的句子,所以帛书本就舍弃了“竺能”二字,并改变了后面的一些字。关于“能”字,请详见下一个注释。
[15] “[B]能[/B]”:此字看似简单,耳熟能详,其实,它非常复杂。从字源上来讲,它与“态”、“耐”、“耏”同源,因而,在现代的通假字字典中,读者可以找到一大串相互通假的不同的汉字。比如:“耐”、“台”、“怠”、“态”、“而”、“乃”、“胎”、“治”、“宁”等等,往往给人以目不暇接,无从定夺的感觉。本文的“能”字就是“耏”字的通假字,而后者就是如今的“而”字,读作“ér”。《广韵》:如之切,平之日。之部。与“而”字同,均表示“颊须”,如《玉篇》:“耏,颊须也。”后借作连词。本文中的“能”字就是做连词用的,联结“竺”和“浊”。《易•履》:“眇能视,跛能履。”李鼎祚集解引虞翻曰:“能,本作而。”《诗•卫风•芄蘭》:“虽则佩觹,能不我知。”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卷六:“能,当读为而。”
[16] “[B]朿[/B]”:绝大多数学者认同该字“读作‘静’”。尹振环提出异议,认为应该读作“束”:“束,捆缚、约束、控制也。”⑺笔者也尽力查找过“朿”的各种古字字形,与简本确有差别,《楚系简帛文字编》中虽无“束”本字,但有与之形似的“柬”、“東”,此二字的楚系竹书中确实很多情况下都在下面多一短横,因此,此字确实应该读“束”。尹振环虽然对这个字的解析很正确,正如他对“给”(非“绐”)等字的研究一样,但是整个句子却解读错了:“谁能对混乱加以管束、控制?那将会慢慢澄清”!错误的原因就是他只解对了一个字,而解错了“竺能”二字。根据以上对“竺”、“能”、“束”的考证,我们可以得出这句话确实不是问句的结论。总体意思待笔者解析完与之并列的下一个句子后一并给出译文。甲组14号简也出现了这个字,同样被隶定为“朿”,并释为“静”。此字也应该是“束”,“知足以束”就是“以知足来进行自律”,“万物将自定”。
[17] “[B]舍[/B]”:同样与“徐”没有关系。本文中,“舍”为“保留”的意思。《墨子•节葬下》:“无敢舍余力,隐谋遗利。”《汉书•谷永传》:“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颜师古注:“舍为留也。”
[18] “[B]庀[/B]”:治理,办理。《集韵•纸韵》:“庀,治也。”整理组认为“庀”为“安”之误是没有道理的,相反,恰恰是帛书和今本误写了这个“庀”字。事实证明,用今本套古本是郭店楚简《老子》解读的一个重要败笔。
综合[13]-[18]的注解,我们可以对这两句被误为疑问句的句子做一个重新的解读:
[I](坚持用)敦厚而平和的原则来约束自己的人,将保持清静;
(坚持用)敦厚而安治的原则来治理天下的人,将保持生气。[/I]
这里有必要对“浊”和“庀”做一点进一步的说明:“浊”,在老子的字典里就是“为天下浑其心”(《道德经》第四十九章)的“浑”,表示与百姓的心联结在一起。而“庀”为积极地治理好的意思。故用“安治”来表示。“浊”和“庀”这两个字是很难用一个词来充分表现的,它们之间的对比性很强,一个是对民众的平和态度,一个是对不善者的强硬态度;一个是对自己的自律,一个是王者的正义。经过这样的重新解读之后,这两句话的整体意思体现了“内圣外王”的境界。
[20] “ ”:“尚”与“商”、“赏”是同源字,在甲骨文中都呈酒器的形状。整理组隶定的这个字在所有的字典中都查不到,简单地释为“尚”会引起误解,比如,将其释为“崇尚”的“尚”。笔者以为这是一个将甲骨文“商”字上下结构进行了交换并将“立”字颠倒了的异体字(只是“尚”字未颠倒),表示特定的意思。如果说原来的“商”字表示的是一个正向放置的酒器,那么,这个字表示的就是一个被颠倒了的酒器,与郭店楚简《老子》甲组第38号简中的“不”字的甲骨文本义相类似。
 
这个字的本义就是“倒置的酒器”,作为动词用时,其字义为“将酒器翻倒”。甲骨文的“商”字上面用以表示容器的部分是一个倒写的甲骨文“立”字,在简文中,这个“立”字被颠倒了,因此,“ ”字不能反映楚简原字的字义。但是这个字有很强的图画性质,很难用现有汉字偏旁重构。此字的读音没有大的问题,仍应该从“尚”或“商”。
[21] “呈”:此字应为本组第37号简上“浧”字的简写。“浧”与“盈”通。
通过这样的解读,最后一句话(“保此 者不谷 呈”)的意思应该是:
(注意:此处有一个图片无法加入,抱歉。——笔者注)
保持此道的人不希望像酒杯那样因为过分盈满而倾倒。
在古代,“酒”通常是人们可欲望的“货”,因此老子用贪酒过分使酒器翻倒的现象来警示人们“知足可以不殆”。
通篇的译文如下:
[I]古代好的官员,[B]必定不是热衷于钻营、深不可识之人[/B]。因此,我这样来赞扬他们:做事(广义的“博弈”)像在冬天过冰河一样(步步小心谨慎),说话好像怕惹起众人的非议一样(字斟句酌),谦逊好像做客一样(面面周到),无欲(不贵难得之货)好像(心如止水般地)心悦诚服,纯真好像初生的草木一样朴实无华,替天行道好像奔腾的黄河一样(雷霆万钧)。(坚持用)敦厚而平和的原则来约束自己的人,将保持清静;(坚持用)敦厚而安治的原则来治理天下的人,将保持生气。保持此道的人不希望像酒杯那样因为过分盈满而倾倒。[/I]
 “坉乎其奴浊”中的“浊”与后面的“浊”用法不同(后面的“浊”也不同于一般的具有贬义的“浊”,如同“智”在老子词典中有贬义一样,“浊”在老子词典中有褒义,表示“为天下浑其心”的意境):它代表黄河的意思。黄河距老子故里鹿邑非常近,大约不出百里,因此老子以黄河的急流比喻“士”替天行道时的表现。笔者的根据是《中国历史地名大词典》中有关“浊河”的一条描述:汉以前大河(河水)的别称。《战国策•燕策》:苏代说燕王:“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史记•高祖本记》:齐“西有浊河之限”。皆指黄河。⑻
参考文献
⑴ 谷衍奎:《汉字源流字典》,华夏出版社2003年1月北京第1版,第527页
⑵ 冯其庸、邓安生:《通假字汇释》,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3月第1版,第624、931页
⑶ 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12月第1版,第131页
⑷ 孙以楷:《〈老子〉注释三种》,安徽人民出版社2003年7月第1版,第51页
⑸ 高明:《帛书老子校注》,中华书局1996年5月第1版,第296页
⑹ 聂中庆:《郭店楚简〈老子〉研究》,中华书局2004年2月第1版,第198页
⑺ 尹振环:《楚简老子辨析》,中华书局2001年11月第1版,第186-189页
⑻ 史为乐等主编:《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3月第1版
[2006年8月31日星期四01:22初稿;2006年9月1日补充对“竺”字的说明;2007年11月13日对于“必非溺玄达”的解释作重要修改]
来自:转载 (浏览 719 次)2007-11-25 11:20:00 加入我的网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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