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迂腐”的必要性
笔者在网上的一个老对手,同时也是老朋友的KARAX-ED先生最近批评我说:“骑士的问题就是要把学术对象的“经典”当作意义解释的文献基础。这固然是一个自然的考虑,其实是一个迂腐的考虑。如果得到了确切的文献考证,那么这些经典就寿终正寝了。因为这些经典存在的根据正是在于不断地被误解,被多样化地解释,被篡改,被争论。这是一个特定历史时代的产物,特定时代的学术形态,但是这个问题在现在确实应该被抛弃了。因为这根本不能提供知识。不能提供必然的结论,不过是无休止的意见而已。所以我才说“骑士”是一个迂腐之徒。”我回答他说:“这一点的确是我不能赞同的,所以,我必须迂腐下去。:)”
笔者之所以说我们之间是老对手,又是老朋友,原因是我们二人的讨论一直都是严肃的、正规的,或者说是真正具有学术性的,这样的辩友在网络上不可多得。
正因为如此,笔者对于先生的批评还要“迂腐”一下,用发生在中国的非中国哲学的例子来说明“迂腐”的必要性。
在对《道德经》和《论语》进行了相关的研究之后,笔者将典籍考证之风吹向了“西方哲学”:别人都说海德格尔的学说与老子相似,本人却不以为然,因为海氏的学说毕竟不如康氏(康德)深刻,如果两人讲的都是哲学,而且老子的思想是深刻的,那么一定是康德的思想与老子的思想有更多的相似性,而不应该是海德格尔。至于康德的思想在哪些方面与老子相似,这不是本文的内容,本文只是想证明一下对于西方文献来说,“迂腐”也是有必要性的。
为了对康德思想有一个初步的理解,笔者在国内买了一本由张世英、赵敦华主编的“世界思想家译丛”当中的《康德》([美]加勒特·汤姆森著,赵成文、藤晓冰、孟令朋译,中华书局2002年9月北京第1版),本来也觉得不错,虽然有些难以理解的地方,总以为康德思想本身就是难以理解的,大概原文就是这样的吧,因此,并没有对译文产生太多的怀疑。到了国外以后,为了能够更快地掌握与康德哲学有关的英文词汇,找了一本原著以便在必要时做对照。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这一对比,许多问题真的就“冒”出来了!以下试举几例,加以说明:
[1] 译文:而这忽视了一个有关意识的重要悖论——这是一种我们不能经验它的东西,因为它就是经验。(P. 18)
原文:This ignores an important paradox concerning consciousness, which is that we cannot directly experience it, just because it is the having of the experience. (Garrett Thomson: On Kant, Thomson 2003 revised edition, P. 13)
译者显然对“having”无法理解,故把它丢弃了。笔者的参考译文是:
这忽视了有关意识的一个重要悖论,这个悖论就是“我们无法直接经验它,就是因为它是经验的所有物”。
经验的所有物与经验本身显然不是一回事,就如同一个人的所有物不属于他本身一样。
[2] 在论证经验和现象是同质的观点时,作者举了一个例子,译文是这样的:换句话说,一只狗朝某条路看,这是狗的概念的组成部分。
原文:In other words, it is a part of  the concept of a dog that a dog should look a certain way. (P.15)
对照原文,我们才知道译文丢掉了情态动词“should”和一个不定冠词,而这两者在句子中的作用是不能忽视的。在读译文的时候,笔者就感到奇怪:“朝某条路看”是狗的一个偶然动作,怎么会成为“狗的概念的组成部分”呢?其实,原文是说狗的一个习惯性动作:“换句话说,一条狗(喜欢)打量一条特定的路,就是一条狗的概念的一部分。”狗这种动物是可以经验的对象,而狗喜欢打量一条特定的路则是这只狗的一个现象,康德认为经验概念和现象是同质的,才举了这个例证,“一只狗朝某条路看”与“一条狗(喜欢)打量一条特定的路”具有不同的抽象程度,后者是狗的一种普遍现象,与实质的联系比较紧密。
[3] 译文:十二个范畴形成每三个一组的四组。原理所要做的是范畴的时间化。(P. 21)
原文:The twelve  categories come in four groups of three. So do the Principles, which are the temporalized categories.
“So do the Principles”被漏译,使得两个句子的关系被割断了。该书前面曾经讲到:“运用到时间上的范畴被称为原理”(第20页),而这里又说“原理所要做的是范畴的时间化”,二者是不能互相还原的句子,何况“原理”本身是不能“做”范畴时间化的!
笔者的参考译文是:十二个范畴形成每三个一组的四组。原理也是如此,它们是时间化了的范畴。
笔者为什么要拿这几个例证与KARAX-ED进行讨论呢?笔者是想籍此说明不同文化的典籍的演化是具有共性的,相对近代的康德思想也在被人们不断地异化,更不要说具有两千五百多年历史的《道德经》和《论语》了。笔者多次强调:秦朝统一文字的负面作用就是使得先秦典籍的解读走入迷途。
笔者不懂德文,还不晓得英文译者是否能够完全做到忠实于原文,而《康德》作者对于英文译著的理解是否产生了偏差也是一个未知数。
因此,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接近原著,如果中国考古能够发现更早的《老子》版本,这一定是中国历史学家们的幸事。
[2007年8月18日星期六0:37(北美时间)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