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李零的《丧家狗》与他笔下的《论语》释读(之二)
李零先生在他的《花间一壶酒》一书的自序开头写道:“我一直在逃,从专业学术的腹地逃向边缘,从边缘逃向它外面的世界。杂文就像荒漠中的绿洲,是我的栖息地。”李老师为什么向外逃?从他的杂文当中笔者领略了一二,我因此而理解他,同情他。目前,学术这个“围城”与世俗的围城一样,不能适应腐败氛围的真正学者在某种压力之下做着主动或被动出逃的努力,而已经赢得了官帽的伪学者或非一流学者正在拼命地挤向“专业学术的腹地”,试图在那里取得比他们“下达”到目前位置的“成本”高得多的“利润”。正是在这种氛围之下,许多真正的知识分子已经或正在沦为“丧家狗”。这是一个不甚文雅的称呼,然而,又入木三分,因此,这三个字便成了争论的导火索。
《花间一壶酒》是一本值得每位真、假知识分子一读的杂文集,里面的每一篇杂文都是来自一线大学教师的真实感受和准确表达。真知识分子读了会产生强烈的共鸣;假知识分子读了或许能使他们对于他们自己在做什么产生些许反思。
李老师的出逃是主动性的,而且他还没有真正地“逃”出来。从他《学校不是养鸡场》一文来看,有不少学校的一些教师是“单位”为了给国外教授和“海龟”腾地方而被排挤出来的。看了这篇文章,我想到了在新华网论坛发帖抗争的苏扬老师,她的境遇一定也是发生在同样的背景之下的。过度“市场化”带来的就是短期行为、逆淘汰和教师素质的下滑,他们的大部分时间用来填表、走穴和编篡应景论文之上了,根本没人沉下心来做细致的考证工作。我想,李老师的解读大概也受到这些因素的影响吧。
同情是同情,学术是学术。笔者与李老师现在做的就是纯粹学术上的探讨,当然,李老师和其他知名学者(如杨伯峻、李泽厚、钱穆、南怀瑾、傅佩荣等)一样,他们的解读水平已经处于当代高点,但是,对于其中的尚未突破的难点,不能简单地用解读水平的高低来形容。
现在,我们要探讨一个《论语》当中让每一个注释者叫难的章节:《乡党篇第十》的10·27章。
[原文]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李零教授的解读] 
最后这章,莫名其妙,有人说“上下必有阙文”(《集注》),有人说“此文前后倒置”(明陈禹谟《谭经苑》引《讲录》),未必。这里试着解释一下。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主语是什么?一般认为,“色”是人的脸色,“翔”是鸟在飞翔,它的意思是说,“山梁雌雉”见人脸色不善,要抓它,就飞走了,但飞了一圈,又落下来。“色”是谁的脸色?孔子的?子路的?还是他们两个人的?不清楚。如果这里的“色”是“鸟”字之误,倒比较合理。
“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曰”是谁说?不清楚。一般认为,这是孔子的话,他是哀叹人不如鸟。
“子路共之,三嗅而作”,“共”有两种理解,一是“共具”(皇本作“供”),即供设之义;二是“拱执”(《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引作“拱”)则是拱手之义。……“三嗅而作”,是说雌雉多次试探,只闻其气,不食其饵,最后不敢吃,拍拍翅膀飞走了。这话和《荀子·礼论》“三嗅之不食也”是类似的说法……
最后,我把这段话试着串讲一下,它是说,子路(或子路陪孔子)在山里走,在山涧的木桥上看到一只雌性的山鸡,山鸡向上飞,转了一圈又落下来。子路(或孔子)感叹说,这只山鸡真会掌握时机呀。子路张罗,撒下诱饵,但山鸡闻了几遍,还是拍拍翅膀飞走了。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耐人寻味。我猜,它也许是暗示,孔子想投身政治,一直在寻找时机,但又怕身陷其中,就像曹操说的“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如果是这样,位置又正好在半部《论语》的结尾,倒有点余音袅袅的味道。
此前笔者对这章也进行了解读,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宠凤(鸟)的风俗是夏商周以及战国时先民们的共同特点,而“凤”的构思基础之一就是“雉”。
⑴ “色”:不是指人的脸色,鸟若懂得看人的脸色,大概它要成精了。何况他往往与人保持相当的距离,听到声音就飞了,何须看你的眼色?!这个“色”是“惊惧”的意思,在文中作动词,鉴于另有“举”字,也是动词,故用逗号分开,表示为两个子句,两个动作有承续性。《公羊传•哀公六年》:“诸大夫见之,皆色然而骇。”何休注:“色然,惊骇貌。”在本句当中,“色”也可以理解为副词。
⑵ “斯”:就。
⑶ “时”: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解读错了的字。《广雅•释诂一》:“时,善也。”《诗•小雅•頍弁》:“尔酒既旨,而肴既时。”毛传:“时,善也。”我就纳闷,鸟也懂得时宜?
⑷ “共”:同“拱”,但不是表示“拱手”的意思,子路向鸟儿拱手致意,不亦愚乎?!这是子路见老师赞鸟,自己也触景生情,不禁为鸟儿拱手祷告起来。 
⑸ “嗅”:这个字的解读有难度,目前的说法都往“雌雉”的动作附会,不可取。上文讲师徒二人共同赞鸟,这句应也是指他们二人的举动。“臭”是“嗅”的初文,二者义同,笔者以为,此“嗅”描写子路为鸟儿祷告时为了在每口气息所能保证的时间内能够说出更多的祷告词,狠狠地抽了三口长气,就像用鼻子“闻”(嗅)气味一样。
⑹ “作”:各注家都说此“作”是指鸟飞了,可是,查遍辞书也找不到一个“作”代表“飞”的证据。此“作”通“诅”,是“祝告神灵”的意思。《诗•大雅•荡》:“侯作侯祝,靡届靡究。”释文:“作,本或作诅。”《管子•轻重己》:“下作之地,上作之天,谓之不服之民。”郭沫若等集校引俞樾:“两作字皆读为诅,古字通用。”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作,叚借为诅。”这个解释给“共”释为“拱”(拱手祷告)提供了依据。
笔者给出的参考译文为:
由于惊惧,山雉们飞了起来,稍作盘旋,又落回树上。(孔子)说:“太好了!太好了!”子路便拱手为山雉祈祷,长吸三口气而祷之。
[2007年5月23日星期三,12:11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