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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开《周易》神秘的面纱--回首页

揭开《周易》神秘的面纱



在中国传统文化史上,《周易》是一部历史最悠久、传播最广泛、最具神秘感的古籍之一。时至今日,在国内各大书店的书架上,有关《周易》的书恐怕也是种类最多的一种,其在书架上的保有数量一般远高于《老子》和《论语》,然而,其中纯学术的探讨所占的比例并不大,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与《老子》和《论语》不同,《周易》的大部分读者群是分布在民间的,其中,相当一部分又是与所谓的“预测学”(实际上是占卜)紧密相连的。
本文关注的是《周易》学术上的价值,尤其是哲学价值,因此,笔者的论证所采用的论据均来自正规学术研究著作或论文,对于游离于学术研究之外的杂说一律不予采纳。
既然笔者的文章题目即称《周易》揭秘,则不妨将结论先交代给读者:《周易》其实本来就是一部古代关于占卜书籍,到了春秋战国时期,部分思想家对其进行了某些与哲学相关的解释(其实,说是附会也不为过,只不过是这种附会之中利用了当时流行的一些哲学思想而已),从而使其从简单的卦辞扩充为具有所谓《十翼》的含有不系统的哲学意义的一个松散体系。随着两千多年中文字的巨大变革,《周易》的一些核心概念被后人曲解了,因而,使其“神秘感”陡增,变成了一桩“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跨时代公案。
吕绍纲先生在他的《周易阐微》中有这样一段话:“古老程度与它不相上下的几部书,虽然难读,如《尚书》佶屈聱牙,《春秋》用辞多变,‘三礼’繁文缛节,但是只要把文字诂训弄明白,再借助说传注疏的帮助,功夫到了总可以逐渐理会,《周易》则不然,即使文字全认识,它的含义不懂还是不懂。它有一种神秘色彩,使人难以捉摸。它用象表达思想,这一点似乎有点像《诗》。然而仔细分析,二者迥然不同。《诗》的象是具体的象,反映的事物或感情是相对确定的。《周易》的象是抽象的象,反映的思想是不确定的。如果把二者比喻为代数方程,那么前者是有根的方程,而后者的方程没有确解。《周易》之所以被人们重视,甚至形成一股‘热’,恐怕和它的神秘性有关。”[1]
吕先生这段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周易》是没有确定的解的,因此谁也不可能拿出确定的解来,按此推论,未来人们也未必能拿出一个确解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局面恐怕还要维持下去。迄今为止,人们还只能或者就事论事,攀援附会,模糊地解释和“挖掘”其意义。这无疑只能继续徒增它的“神秘性”。
本文采取掏心战术,直取《周易》的几个核心概念:“易”、“无极”、“太极”、“两仪”、“四象”和“八卦”,以及“太极”与“道”之间的关系,从总体上把握其实质。至于其中的卦辞,作为不具有严格科学意义的原始卜筮技术,笔者暂时不对其进行探讨。

一、“易”的实质意义
我们学习自然科学,首先都要搞清楚学科本身的概念和含义,不然的话,我们如何掌握它们呢?可是,对于“易”来说,近两千来年以来人们的认识是模糊的,这一点可以从专业学者的研究结论看出来。周振甫在他的《周易译注》的前言中引黄优仕《周易名义考》指出关于“易”字的意义有四种说法:
“(一)易由蜥蜴得名说。此说始于许慎。考许氏《说文解字》曰:‘易,蜥蜴、蝘蜓、守宫也,象形。’《容斋随笔》曰:‘易者守宫是矣,亦名蜥蜴。身色无恒,日十二变,以易名经,取其变也。’”
“(二)日月为易说。纬书云:‘日月为易,象阴阳也。’《参同契》云:‘日月为易,刚柔相当。’”
“(三)变异说:传序云:‘《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书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孔颖达曰:‘《易》者便易之总名,改换之殊称。自天地开辟,阴阳运行,寒暑迭来,日月更出,孚萌庶类,亭毒群品,新新相续,莫非资变化之力,换代之功。谓之为易,取变化之义。”
“(四)一易三义说。《乾凿度》云:‘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变易者其气也,不易者其位也。’郑康成曰:‘易一名而含三义:简易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2]
周先生认为此四说似乎都不可信,又列举了朱俊生、吴汝纶的两种观点,仍认为不足为信。因此,首先作为《易》之总名的“易”字就没有定论。
笔者以为,以上四说之中,变易说是正确的。周先生之所以否定此说,原因是他认为此说“似本于《易传》的说法,《易传》是后起之说”,这不免有些武断。我们知道,《易传》虽然较《易》中的卦辞晚出,但毕竟是现存的最早的关于《易》的传,而且,解释的正确与否并不可以早出或晚出下结论。为了避免周先生这样的疑问,笔者采用目前最早的证据来进行论证,即“易”字的本义:
最早的甲骨文“易”字是两个装有不同体积的酒水的杯子,酒多的杯子中的酒水正被转移到没有酒的空杯子当中(见下图)。这无疑是一个会意字。许慎(《说文•易部》)认为:“易,蜥易(蜴)也。象形。”《汉字源流字典》认为许慎“析形与释义皆不确,本义当为给予”,笔者以为,这种观点是“易”作为“赐”的本字的意义,并不是“易”的本义。





图1 甲骨文“易”字

作为“易”的本义,是“改变”或“平衡”两个杯子中的酒水的量。古人进行卜筮,其目的就是为了改变他们即将进行的工作的结果,使其能够选择一个他们相信是“好”的、“圆满”的结果。卜筮的意义就在于这里。因此,我们可以肯定,到了《易传》出现的时候,当时的作者还是理解“易”的真实意义的,《系辞》中的“生生之为易”就是对“易”所做的最好解释,因为“生”就是变化,“生生”就是一连串的变化。
二、“无极”的真实意义
如今,“无极”的“极”字被普遍理解为“极限”。这是人们按照今人的观点理解古人“无极”的意思,正所谓“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
笔者对于“无极”二字的觉悟起始于对于老子《道德经》的研究。在《道德经》第二十八章中有“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的说法,当今学者都将“无极”释为“无穷”或“真理”等等,都是不可取的。经笔者考证,“极”与“亟”同源,它的甲骨文从人,从二,用人体被挤于二物之间表示情况非常紧急之意。如果一个人与“常德”背离,便一定处于危急境况,相反,如果他又回到“常德”的一面,便转危为安。说白了,“无极”即没有危险之意!因此,老子这句话的意思是“成为天下的楷模,(他身上表现出的德性)就与(和他相伴的)常德不相违背,复归于安全的境地”。
联想到近来的电影大制作《无极》,但我们了解了“无极”的真正含义之后,不会觉得它的名字有些奇怪吗?不过创作者也无需过分介意,因为我们后面将会提到,这个误会不是始于当代,而是早已有之。
三、“太极”的真实意义
理解了“无极”的真实意义,“太极”的意义问题其实就迎刃而解了:“太”通“泰”,是“安”的意思;在字源上,“极”源于“亟”,是“急迫”的意思,故“太极”可以有“安危”的意思,但是考虑到《系辞上》下文提到“八卦定吉凶”一语,故“太极”不应与之类似或重复。因此应该考虑采用“亟”的引申义:《尔雅•释诂下》:“亟,疾也。”邢昺疏:“皆谓急疾也。”又“亟,速也。”邢昺疏:“速,亦疾也。”《说文•二部》:“亟,敏疾也。”此外,先秦古籍如《诗》、《战国策》中均有“亟”用为“急”、“疾”的例子,比如:《诗•豳风•七月》:“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郑玄笺:“亟,急。”《战国策•齐策三》:“可以令楚王亟入下东国。”高诱注:“亟,速也。”因此,“太极”实乃“舒缓与急速”的意思。
如果这还不能使人信服,让我们再来看看我们常说的“太极拳”中的“太极”是什么意思,难道它真的是指至高无上的拳术吗?非也。其中的“太极”与《周易•系辞上》中的“太极”含义完全相同,表示太极拳缓急有致的节律!
周敦颐将“无极”与“太极”联系起来,认为“自 无 极 而 太 极 。 太 极 动 而 生 阳 , 动 极 而 静 ; 静 而 生 阴 , 静 极 复 动 。 一 动 一 静 , 互 为 其 根 。 分 阴 分 阳 , 两 仪 立 焉 。 阳 变 阴 合 , 而 生 水 、 火 、 木 、 金 、 土 。 五 气 顺 布 , 四 时 行 焉 。 五 行 , 一 阴 阳 也 ; 阴 阳 , 一 太 极 也 ; 太 极 , 本 无 极 也 。 五 行 之 生 也 , 各 一 其 性 。 无 极 之 真 , 二 五 之 精 , 妙 合 而 凝 , 乾 道 成 男 , 坤 道 成 女 。 二 气 交 感 , 化 生 万 物 , 万 物 生 生 而 变 化 无 穷 焉 。”这段话的逻辑性十分不严密,不要说“自无极而太极”的说法很荒谬,就是“太极”和“阴阳”关系也模糊不清了:似乎太极动就变成了阳,静就变成了阴,阴阳二者根本不是同时存在的,不是相互作用的!
四、“仪”、“象”与“卦”
《周易•系辞上》中有“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段论述,其解释历来相当混乱。让我们以正规学者周振甫先生的译文为例来考察一下正统诠释的情况到底怎样:
“所以《易经》有太极(是宇宙的本体),因此生出两仪(是天地),两仪生出四象(是四时),四象生出八卦(扩展为六十四卦)。” [4](这段话原文的标点符号不尽合理,笔者对其进行了调整——笔者注)不知读者的感觉如何,笔者认为这样的解释绝对不能令本人满意。
作为“迄今为止最权威的关于《易传》诠释的读本”(《易传全译》[5]封底评语),刘大钧和林忠军教授认为“此太极就筮法而言,蓍策未分,奇偶未形即是太极。”这种解释采用了崔憬、朱震等人的观点,与传统观点有所不同。他们认为,“两仪”就是“天地”,并指出也有将其释为“阴阳”的,这两种观点都比较有代表性。对于“四象”,他们指出:“有释为四时者,也有释为七八九六者,前者较胜。”对于“八卦”,两个文献均未特别指出,因为“八卦”自然就是今本《周易》中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分别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
现在,我们来考察一下这两种诠释是否具有合理性。前者由一个模糊的“本体”生出“天地”(实体),而“天地”生出的却是春夏秋冬四个非实体的现象,继而这些非实体的现象又生出非实体的“卦象”,而且,这八个卦象当中还含有象征实体天地的卦象。这显然是不合乎逻辑的、荒唐的。
后者更是奇特:天地居然从一个卜筮的初级阶段(时段)“生”了出来。
笔者以为,《系辞上》的这段著名的阐述,完全是就卜筮过程而言的,与“哲学”和“宇宙生成论”根本不搭界。根据前边对于“易”和“太极”概念的解释,这段话可以得到完全合乎逻辑的解释:
“易”(世事变化)有急有缓,由此产生了称为“阴”和“阳”的变数(两仪),“阴阳”进而细分为“老阴”、“少阴”、“老阳”、“少阳”(四象),“老阴”、“少阴”、“老阳”、“少阳”则进一步化分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
其中,“易有太极”是指世事变化无常,古人因此要进行占卜,后面几句就是指占卜的过程:先用草杆得出不同的奇偶数(郭沫若曾经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中指出:“八卦的根底我们很鲜明地可以看出是古代生殖器崇拜的孑遗。画一以象男根,分而为二(--)以象女阴,所以由此而演出男女、父母、阴阳、刚柔、天地的观念。”此言颇有道理,“阴阳”概念的源头当始于这里),然后根据余数是九、七还是六、八(中间经过简单演算。后来这四个数用来对应“老阳”、“少阳”和“老阴”、“少阴”四象),卜六次之后,就得到了八种排列方式(八卦的卦画)。
“仪”和“象”是同义词,都是“仪表”和“形象”的意思,是为了避免用字重复和照顾音韵关系而使用的。至于“卦”,其本义为“布蓍草以占吉凶”,进而用来指八个单卦和组合后得到的六十四个卦画及其所代表的卦象。
将以上结论与太极八卦图相比较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出它们的对应性:图中根本没有显示所谓的统一的本体“太极”,圆圈内的黑白两色代表阴阳(两仪);四个不同的色块代表“老阳”、“少阳”和“老阴”、“少阴”(四象),其中色块面积的大小解释了“老”和“少”的区别;周围便是八个单卦的卦象。



此主题相关图片如下:

图2 太极八卦图

五、“太极”与“道”之间的关系
关于“太极”与“道”之间的关系也是学界争论的一个热点,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就是误解了“太极”的原始意义。张岱年先生认为:“《易传》的本根论之基本观点是太极与阴阳;先有阴阳的观念,因以二本为不足,于是创立太极观念以统阴阳。”[6]这说明张先生也是赞成太极本根论的,但是他认为“太极”与“道”不是同一个概念:“老子道论以规律究竟者为宇宙本根,太极论则以阴阳未分之体为宇宙本根。而一阴一阳之道非是本根。老子道论所谓道,指阴阳之所以,谓有道而后有阴阳;太极论中所谓道,则指阴阳变易之常则,谓有阴阳乃有所谓道”。[7]张先生虽然也沿用了前人的误解,但是他分清了《老子》之道与《周易》之道的本质不同。因此,张先生认为,“太极”不同于老子之“道”,也不同于《易》“道”。
吕绍纲先生在批驳陈鼓应“《易传》是较近于道家系统的著作”的观点时指出,《易传》与《老子》虽有相同之处,但是在宇宙原始是什么这个哲学的基本问题上,二者却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分歧:“老子哲学的最高范畴是道,这是《老子》书自身表白得一清二楚的,也是大家公认的。那么,老子的道是什么,是不是太极呢?从《老子》书自身看,显然不是。”“老子在一的前头加上一个道,说‘道生一’,在有的前头加上一个无,说‘有生于无’,等于用一个反命题将《易传》的‘易有太极’的正命题给否定掉了。《易传》说宇宙的本始是有,是太极。《老子》说宇宙的本始不是有,有的前头还有无;不是太极,太极的前头还有道。”[8]二者不仅不是一致的,而且是根本对立的。
《庄子•大宗师》中曾经提到“道”与“太极”之间的关系:“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尔不为老。”对此,吕绍纲先生评论道:“这显然是不承认太极是最根本的,而把道凌驾于太极之上。这是对于‘易有太极’的反命题。”[9]
方立天教授则从《周易大传》(即《易传》)文本自身对于“太极”和“道”的论述出发,表达了他对二者关系得看法:“《周易大传》以‘太极’为世界总过程的开端,为自身哲学体系的最高范畴。《系辞上》说:‘一阴一阳之谓道’。‘道’是一阴一阳,是在阴阳未分的统一体‘太极’之后,‘太极’比‘道’更为根本。这是把老子的最高范畴、最高原理‘道’降为‘太极’之后,是唯物主义观点。但是,它以‘八卦定吉凶’,把宇宙生成变化和社会人事的吉凶联系起来,又是属于神秘主义的思想。”[10]
以上介绍了目前中国易学研究领域内几种具有代表性的观点,根据笔者的解读,显然其立论的基点就是错误的,结论的意义也就颇值得怀疑了。除了立论基点问题以外,以上观点还存在着对于老子、庄子观点理解错误的问题,对于后者的澄清需要相当的篇幅,笔者拟以专文探讨。在此,谨对其进行一些简单的评述:
第一, 对于“易有太极”的翻译,不可以将“易”译为书名,即不可以加书名号。目前,笔者所见的译文都是将“易”看成书名,这是一个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严重错误。正是因为如此,大家才把“太极”理解成了一个名词、一个“本体”。反之,如果我们正确地将其当作“变化”对待,就不会发生这样的误会。
第二, 正如张岱年先生所指出的,“一阴一阳之道非是本根”。严格来说,《系辞上》的“一阴一阳之谓道”作为定义是有问题的,这使得方立天教授直接将其理解为“‘道’是一阴一阳”。如果将“一阴一阳”追溯到其源头——偶数和奇数,这个定义的荒唐性就显露无遗:一个偶数和一个奇数就是道!这是从《易经》的角度考虑,如果从《老子》的观点来看,“阴阳”只不过是事物变化的外在因素:“万物负阴抱阳,冲气以为和”,条件虽然能够改变事物的状态,但是它们决不是“道”的本身。按照第三种观点,这个定义就更可笑了:有人认为“两仪”就是“天地”,而且地阴天阳,那么这个定义就成了“一地一天之谓道”!楚人宋玉对于这个定义有他自己的理解:“一阴一阳,道之所贵”(《小言赋》)。这说明,“一阴一阳”对于“道”很重要,但是,绝不是“道”本身。
第三, 《庄子》中所提到的“太极”与《易传》中所说的“太极”完全不是一回事。笔者前面已经指出,《易传》中的“太极”是“缓急”之义,而《庄子》中的“太极”是“最高极限”的意思,尽管如此,它却不能被理解为“宇宙本根”,这是因为,《庄子》中的极限是指其下文所说的“六极”(东西南北上下)的极限,不是指时间的上限。至于时间的极限,《庄子》接下来的两句话专门作了阐述:“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因此我们可以确定,“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指的是空间的极限,是庄子“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庄子•天下》)思想的另外一种表述。其中的“太极”显然是指“六极”各个方位上的极限。郭象对这句话的注是值得肯定的,他说:“言道之无所不在也。故在高为无高,在深为无深,在久为无久,在老为无老,无所不在而所在皆无也。”相反,成玄英的疏问题就显露出来了:“太极,五气也”,这显然是把庄子所说的“太极”理解为天地之始了。
由此可见,历代学者对于上古的一些重要概念的误解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使得古代文献产生“神秘性”的根源之一。
六、《周易》的学术价值重估
卜筮作为中国上古社会的重要文化现象,无疑对于我们的科学、文化、历史研究有着重要的价值,因此,《周易》在这些领域的价值不可低估。然而,作为一部在不同时代被强行注入“哲学思想”的“哲学著作”,其价值可能被远远地高估了。
笔者还没有时间对《周易》全书进行仔细的研究,因此不便在此下肯定性的结论,然而,由于其所谓的“本体论”意义完全被否决,其哲学意义至少在一个重要的领域中失去了阵地。
为了说明问题,我们再从《系辞上》中找一个论据来说明这个问题。为了说明《易传》大部分为孔子所作,吕绍刚先生引用了其中的一大段话,为了简洁,我们只考虑其引文的开头部分: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
吕先生认为:“这一段话讲明了《易经》的性质、功用、特点是什么以及作《易》者的高明伟大。语言简约而分析深刻,寥寥数语即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观察之敏锐及精到的辩证精神,在先秦除孔子以外实无二人。在《左传》和《国语》里我们看到春秋时代大多数人把《易经》视作卜筮之书,用以进行占卜决大事。而《易传》的作者却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明确指出《周易》之所以能够适应天下一切人的思想,成就天下一切人的事业,决断天下一切人的疑问,奥秘不在于它有神灵,仅仅在于它‘冒天下之道’,概括、蕴藏着全天下的知识和智慧,‘天之道’即自然界的规律和‘民之故’即人类社会的规律,它全包括了。它‘开物成务’,继承前人的结果又开拓着新的世界,它是完美的集大成者。”[11]从中我们看到,吕先生将“冒天下之道”和“开物成务”的寓意理解得很高,事实上是不是这样呢?我们不妨仔细推敲一下。
为了说明问题,我们顺便将周振甫先生和刘大钧、林忠军先生的译文摘引如下:
[周振甫译文]夫子说:“《易经》是做什么的呢?《易经》是开创事物,成就业务,包括天下事物的道理,像这样而止的(原文如此——笔者注)。”[12]
[刘大钧、林忠军译文]孔子说:“《周易》有何作用?《周易》揭示了事物[本质],而成就事业,概括天下事物的规律,如此而已。”[13]
据笔者推敲,几位先贤均未能正确理解原文的意思。当然,这个责任也不完全在于当代的学者,秦末汉初的学者在整理古籍的过程中就已经使文本发生了严重的讹误,给后人留下了千古之谜。这段文字当中,以下几个字的训诂对于理解这段文字十分重要:
(一)“物”:战国文献多写作“勿”,自汉朝起一律转译为“物”。此处的“物”当为“勿”,其甲骨文像云层间射出阳光形,故“开勿”就是“拨云见日”的意思;
(二)“成”:本义为媾和,引申义为达到。“务”:古同“敄”,重击,比喻灾祸等,又引申表示重要的事情。故“成务”有“化解灾祸”、“决定重要事物”的意思。
(三)“冒”:蒙头前行。《说文》:“冒,冡而前也。”显然,此处“冒”有“摸索”之意。
根据以上几点,孔子自问自答的意思应该是:“‘易’的作用就是解除疑惑、化解灾祸,探索天下之道。”这完全是从卜筮的角度进行的解释,谈不到什么“哲学高度”。从“一阴一阳之谓道”和“冒天下之道”来看,《易传》中的“道”根本没有老子说讲的“道”定义明确,意义重大。
马王堆汉墓出土文物当中也有帛书《周易》,其中这段话为:
□□[子曰]:□□[夫易],可为者也。夫易,古物定命,乐天下之道。如此而已者也。[14]
(一)“可”:“何”的通假字。
(二)“古”:同“怙”,依恃、依仗。“物”:“勿”,云色,代表“象”。
(三)“乐”:喜好(读作yào)。
根据帛书文本,这段文字可以译为:“‘易’的作用是根据‘象’决定命运,喜好(追求)天下之道。如此而已。”与流通本的意思大致相同。
显然,通过卜筮以达到趋吉避凶的目的,根本不是践行“道”,甚至连正统的“术”都谈不上。如果我们认为只要达到了趋吉避凶的目的,便是“冒”到了“道”,那么世间可以践行“道”的人就未必是好人,坏人也可以做到,因此,善恶、正邪就没有区别了。
当然,我们揭开《周易》的神秘面纱并不能否认《周易》当中没有哲学思想,没有任何人文价值。毕竟,古代的先哲们在其中注入了他们的哲思,尽管不系统、不精深、难辞牵强之咎,也确实不无神来之笔,比如,同样是《系词上》中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一句就必定名垂千古,在世界哲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综上所述,《周易》的“神秘性”主要来源于古代文字变异所引起的文字理解障碍,此外,如同对于《老子》的研究一样,我们过于相信和重视古注,没有想到古人也会犯错误。因此,我们有必要以新的角度重新审视和推敲我们的传统典籍,辨别真伪、良莠,取其精华,使之系统化,让我们的传统文化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

[1]吕绍纲:《周易阐微》,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12月第1版,第1页
[2]周振甫:《周易译注》,中华书局1991年4月第1版,第2页
[3]谷衍奎:《汉字源流字典》,华夏出版社2003年1月北京第1版,第355页
[4]同[2],第248页
[5]刘大钧、林忠军:《易传全译》,四川出版集团巴蜀书社2006年1月第2版,第102-103页注释
[6]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4月第1版,第53页
[7]同上,第56页
[8]同[1],第303页
[9]同[1],第302页
[10]《中国古代哲学》上册(方立天文集第5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006年10月第1版,第18页
[11]同[1],第272-273页
[12]同[2],第245-246页
[13]同[5],第101-102页
[14]同[5],第182页
[2007年1月21日星期日初稿;2007年1月23日星期二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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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转载    (浏览 246 次)2007-04-09 08:29:00   加入我的网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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